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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GRAPHICAL SCIENCE >

2025 , Vol. 45 >Issue 11: 2531 - 2542

DOI: https://doi.org/10.13249/j.cnki.sgs.20240867

Advances in 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 trends and geography of heritage: Paradigms and issues

  • Lu Jun , 1 ,
  • Cai Haohui 2 ,
  • Tao Wei , 3,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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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School of Architecture, South China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Guangzhou 510641, Guangdong, China
  • 2. School of Tourism Management, Sun Yat-sen University, Zhuhai 519082, Guangdong, China
  • 3. School of Geography,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631, Guangdong, China
  • 4. Center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of Rural and Town in Guangdong-Hong Kong-MacauGreater Bay Area,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631, Guangdong, China

Received date: 2024-08-23

  Online published: 2025-12-15

Supported by

National Natural Science Foundation of China(42401283)

National Natural Science Foundation of China(42271240)

Philosophy and Social Sciences Foundation of Guangdong(GD25YGG09)

Philosophy and Social Sciences Foundation of Guangzhou(2024GZYB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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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reserved ©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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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Amid the accelerating forces of globalization and modernity, worldwide discourses and practices of heritage have given rise to complex political, social, cultural, and spatial phenomena at community, national (region), and global scales. As the most recent paradigm in global heritage studies, 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 a profound reflection on the phenomenon and nature of heritage, re-examines the subjectivity of heritage and investigates the political-economic and socio-cultural mechanisms that shape heritage construction from multiple perspectives. Drawing on its strong tradition of exploring human-environment relationships, human geography has contributed significantly to the theoretical advancement of 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particularly through an emphasis on the interactive processes of heritage-making and the spatiotemporal heterogeneity among heritage, place, and subjectivities. This paper offers a systematic review of the interwoven trajectories of 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 and heritage research in human geography, demonstrating that geography of heritage has developed two emerging research paradigms: constructivist and relational approaches. It further synthesizes key academic debates on four core themes: heritage identity and governance, heritage tourism and heritage authenticity, everyday life and living heritage, and the hybridity of natural and cultural heritage. The study argues that the parallel evolution of 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 and heritage geography aligns closely with geography’s “cultural turn” and “relational turn”, thereby fostering the formation of a more expansive interdisciplinary framework for heritage research. The interweaving of critical heritage trends and heritage geography research has had a profound impact on essential heritage issues and revealed that an increasing number of heritage practices demonstrate various possibilities. Heritage protection is no longer just about avoiding potential “risks”, but rather an active commitment to shaping a diverse and inclusive “future of heritage”. It should be noted that the differences in the humanistic environment, urban-rural development background and political and economic systems between China and the West have resulted in heritage geographical phenomena emerging in China that differ from those in the Western context. When applying 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 to examine the geography of heritage in China, the right of different cultures to coexist and the importance of local culture should be emphasised. Looking ahead, the geography of heritage in China should deepen its engagement with issues of cultural diversity, social equity,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as shaped by heritage practices, thereby contributing a robust scientific basis for China’s people-centered heritage conservation in the new era.

Key words： 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 geography of heritage; subjectivity; place

Cite this article

Lu Jun , Cai Haohui , Tao Wei . Advances in 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 trends and geography of heritage: Paradigms and issues[J]. GEOGRAPHICAL SCIENCE, 2025 , 45(11) : 2531 -2542 . DOI: 10.13249/j.cnki.sgs.20240867

在全球化和流动性日益加速的当下，随着《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以下简称《公约》）（https://www.gov.cn/guoqing/2006-05/23/content_2625552.htm）在地方、国家到全球尺度上的实践，遗产保护逐渐成为一种具有重要社会和政治影响的全球−地方互动现象[1-2]。正如Harrison所说的：“遗产无处不在”，从建筑、古迹、自然保护区、纪念碑等物质实体，到音乐、节日、语言、手工艺等非物质形式，皆可冠以遗产之名[3]。作为一种“过去在当代的选择性利用”，遗产的涵义日益丰富和复杂，并与现代的价值观念紧密关联[4]。遗产保护在不同尺度上的实践伴随着权力关系的博弈和冲突，甚至造成地方社群和边缘群体在遗产阐释中的“失语”[5-6]，从而引发学界对遗产本质、归属和目标（即何谓遗产、谁的遗产、为谁保护？）的反思，掀起了所谓的“批判性遗产研究”（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的思潮[3,7-8]。批判性遗产研究的核心思想是“反思遗产保护中权威的文化和经济关系，关注遗产管理中被边缘化的社区与人群，重新发现多元主体在其中的能动性”[8]，以求揭示“遗产营造”（heritage-making）背后特定的政治、社会与人文的关系与特点。
人文地理学具有长久的遗产研究传统，其对遗产处所的不同尺度地理情境的解读极大地丰富了批判性遗产研究的理论深度和话题广度，Graham等学者最早明确提出“遗产地理研究”（geography of heritage）这一概念[4]。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下的遗产地理研究立足人文地理学的人地关系研究传统，一方面为批判性遗产研究提供了遗产的多尺度地方情境及其介导的空间意义的分析，补足了批判性遗产研究的地方/空间性[4,8]；另一方面，以综合视角发掘遗产与地方互动建构中多元行动者的能动实践，反映了批判性遗产研究强调的遗产的主体性[1,9]。受《公约》等西方遗产保护思想的长期影响，国内遗产地理研究多将遗产作为物质遗存、物质空间或旅游资源予以关注，主要集中在遗产本体的保护策略、景观风貌、空间格局与旅游影响等问题的探讨[10]。而新近的研究开始慢慢转向作为社会文化现象的遗产营造，对遗产的话语、展演、具身性和跨地方性等进行了关注[11-12]。总之，已有研究倾向将遗产视为对过去遗存或传统的物质保存，强调遗产的地域或者群体边界，此类研究为遗产保护和文化传承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但对遗产的多元认知及情感特性关注不足，可能会遮蔽遗产营造的复杂性、争议性及其社会空间影响[1,3,12]。
因此，本文厘清西方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与遗产地理研究交织的理论基础和研究范式，梳理此背景下西方遗产地理研究的前沿议题，深入挖掘遗产、主体与地方之间的复杂关系，辨析其为中国遗产地理研究带来的思考以及未来的研究趋向，进而为国内人文地理学研究遗产开辟新的领域，并为构建新时代中国遗产地理研究体系与实践路径贡献力量。

1 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与遗产地理研究的交织

20世纪以来，在工业化和城市化快速发展造成“过去不断消逝”的背景下，保护物品、建筑和景观的观念成了遗产运动的根本思想基础[3]。20世纪80—90年代，人文地理学家Lowenthal等人转向对当时社会语境下的历史与遗产之间关系的探讨[13-14]，他们研究现代社会如何利用“过去”进行遗产营造，例如作为建构国家（地区）认同手段的遗产以及经济发展的“遗产产业”等，这些研究被认为是批判性遗产研究的开端[3]。此后，批判性遗产研究立足对遗产作为一种广泛的社会文化和经济现象的考察，与遗产地理研究交织并行，紧跟人文社会科学的理论前沿和思潮转向（图1）。
图1 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与遗产地理研究交织并行的发展脉络

Fig. 1 Interwoven development of 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 trends and geography of heritage

1.1 遗产的表征政治与权威话语

随着围绕遗产和博物馆的各种图像、文本、物品以及实践的意义生产进入批判性遗产研究视野中，遗产作为一种知识、观念、制度体系与其保护实践紧密相关，其归属与认同涉及不同群体对遗产理解的冲突与争议[5]。Smith提出“权威遗产话语”（authorised heritage discourse）这一开创性的概念[7]，认为以《公约》为代表的世界遗产保护实践使得遗产分类认定和价值评判的“科学理性”观念在世界范围内散播，构筑了政府和专家主导的遗产技术体系，这一过程强化了物质纪念性和宏大叙事在遗产价值方面的特权地位[1,7]。借用权威遗产话语的概念，地理学者开始揭开权威主体定义遗产和参与创造遗产话语的过程，阐明这一过程如何重塑人们对遗产概念的理解，制约遗产主体的行为方式、社会和技术实践以及遗产价值的构建和传播方式[1,6,15-16]。从表征与话语的角度来看，人们对遗产的认知是被具体的地方语境所塑造的，遗产阐释的取向代表了不同时期、不同地方社会的价值观念和权力关系。

1.2 遗产实践中的非表征

事实上，遗产并不仅在人类的思想中发生或仅以话语的方式发挥作用，还涉及到一系列真实的物质存在以及人类与非人类自身的物质性影响。为了纠正以往研究对表征和话语的过度关注，Crang等人文地理学家通过对非表征（或超越表征）的反思，尝试将遗产的物质性和情感特性带到批判性遗产研究中[17-18]。非表征理论秉持着对遗产意义生成的“关系性思考”（relational thinking），不仅考虑“湍流式”的日常实践对遗产与地方的塑造作用[19]，同时也重视遗产的物质实体塑造情绪氛围和符号交换的意义。通过非表征的方法，遗产地理研究开始关注日常生活中人与遗产的“邂逅”，捕捉遗产营造中与主体直接关联的动态体验和空间意义，从而重申主体在遗产实践中所扮演的物质的、话语的以及情感的重要角色。Waterton等人认为非表征理论是批判性遗产研究与人文地理学的重要结合点[19]，遗产地理研究关注身体多重感官对个人遗产体验和地方意义的作用机制，同时强调情感、记忆、实践、展演和日常生活等话题在遗产地理研究中的重要意义[20]。

1.3 关系主义理论下的遗产未来

随着遗产营造的社会互动与空间关联方式日益复杂、流动，批判性遗产研究转向了一种动态生成的关系性遗产本体论[1,21]。同时，遗产景观、环境和物质性在生产遗产主体性的重要作用重回人文地理学者的视野，遗产地理研究转而关注持续处于人、物质、实践网络的循环与流动中的遗产[3,18]。基于行动者网络理论（actor-networks theory）和集合理论（assemblage theory）的视角，研究将重点从遗产“象征什么”转移到遗产的“物质特性”[2-3]，以及作为物质对象的遗产参与地方建构的方式[22-23]。通过行动者网络理论和集合理论的引入，地理学者从“生成”和“关系”的思维出发，将遗产放置于混杂性的地方与外部关系网络中予以考察，重新审视非人类作为遗产营造的平等主体的重要作用，有利于突破社会科学中物质−文化、科学−人文的二元对立思想，推动遗产地理研究转向探索包容性和可持续的遗产实践的未来[23]。
在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下，遗产被认为是在主体与遗产复杂交织的关系中不断地生成（becoming）的[3,24]，这并非否认遗产保护的重要性，而是重新发现遗产实践中“人”的主体性。遗产地理研究以遗产为棱镜折射当前社会的遗产营造中的复杂社会关系与时空异质性，并伴随着人文社会科学中的重要理论转向而推进批判性遗产研究。首先，早期学者充分挖掘了遗产营造的社会和政治背景，并在表征理论的影响下关注遗产的话语、意义与价值建构，尤其关注其中的遗产叙事及表征政治，这些研究本质上是从对遗产作为具有“本质属性”的“物”的刻画转向遗产社会建构的地理过程，从而形成了遗产地理研究的“建构主义范式”。其次，在随后的非表征化和再物质化反思中，研究转向了对遗产认知的“关系本体论”，重新发现遗产的情感特性和物质能动性共同创造遗产及地方意义的重要作用，并尝试考察处于主体、物质与地方网络中的遗产营造，从而形成了遗产地理研究的“关系主义范式”。总之，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与遗产地理研究是交织并行的，遗产地理研究的相关理念与方法受到表征理论、话语理论、非表征理论、物质性理论、行动者网络理论和集合理论的影响，并与人文社会科学不断发展的思潮保持紧密联系，在探究围绕遗产发生的地方或空间变化的复杂地理过程中，形成了不同的理论观点和研究范式（表1）。
表1 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下遗产地理研究的理论基础与范式转变

Table 1 Theoretical basis and paradigm shift of the geography of heritage under 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 trends

主要理论 表征理论与话语理论 非表征理论 关系理论
主要观点 a. 解读空间或景观背后的文化意义与文化政治
b. 文化遗产话语所体现的社会不公平与权力关系		 a. 从现象学角度挑战话语与表征的霸权
b. 追求尽可能地呈现鲜活、生动的生活世界
c. 关注日常经验、人类身体与情感的经历对遗产的共同创造		 a. 打破文化与物质、主体与客体的二元论
c. 转向文化遗产的关系性本体论
b. 认为非人类的物质能动性（影响人类的情感感知能力）
范式归属 建构主义范式
①采取相对主义的本体论和主观主义的认识论
②对当时社会语境下的历史与遗产之间关系的探讨
③从表征的角度，尝试探究遗产的空间与景观的文化意义与文化政治		 关系主义范式
①采取关系性的本体论和互动的认识论
②从非表征的角度，尝试分析主体与遗产互动中的感知与体验
③从行动者网络和集合理论的角度，探究遗产的物质能动性以及遗产与人类/非人类行动者之间关系的新观点
研究方法 民族志、扎根理论、批判话语分析 展演性的民族志方法、参与者旅行日志、眼动实验、神经科学方法等 多点民族志、集合理论方法、物质追踪方法
关注重点 考察围绕遗产营造的社会背景和权力结构 关注于人与遗产互动中情感、身体、实践、展演和日常生活等意义涌现 理解人类与非人类作为双重主体对遗产的建构，探求人类与非人类、文化与自然和谐共存的可能性

2 数据与分析

在分析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与遗产地理研究的交织影响及其主要研究议题时， ①对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的权威学者及其研究进行关注与跟踪，包括Harrison[3]、Smith[7]、Waterton[25]等相继推出系列著作与论文集，同时笔者还阅读了他们的相关论文，其中涉及的地理学研究为本文提供了重要的参考。另外，本文使用“Web of science”数据库（ https://webofscience.clarivate.cn/wos/woscc/summary/b1638d48-d1ac-4edd-8898-2ddbe8447a91-016256e88d/relevance/1，数据下载日期为2024-05-20）的核心合集进行文献检索，主题词限定为“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不设置研究领域，时间跨度为1996年1月1日—2024年5月20日，获得论文34篇，选取符合本文研究的论文逐一阅读和分析。②主题词限定为“heritage”，研究领域限定为“Geography”，时间跨度为1996年1月1日—2024年5月20日，选择了17本权威地理学杂志，获得论文1784篇，基于建构主义和关系主义范式识别其中的遗产地理研究论文，获得符合研究目的的论文171篇；③本文还针对批判性遗产研究的旗舰性杂志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eritage Studies进行检索和阅读，选取其中遗产地理研究的论文23篇。
本文对搜集到论文使用Citespace工具进行共被引文献和关键词分析（表2），能够把握1990年以来遗产地理研究对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的响应，研究发现：①从研究学者及其所在机构方面来看，英国和澳大利亚是批判性遗产研究的重镇，伦敦大学学院、埃克塞特大学、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和西悉尼大学建立了以地理学者为主导的批判性遗产研究小组。②遗产地理研究话题广泛，核心关键词有表征、地方、主体性、日常生活、自然等，重点话题包括文化政治、本地遗产、遗产旅游、文化实践、情感体验、遗产未来等。此外，情感地理、物质能动性、生物多样性、超越人类和政治生态学等研究热点亦得到了遗产地理研究的关注。③遗产现象深处于政治经济环境、权力话语实践与物质情感的关系网络中，在研究中涌现出丰富的话题。总体来看，遗产地理研究围绕政治、经济、社会以及自然与人文融合4大维度展开，4个维度均体现了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下地理学所关注的“遗产的主体性及其与空间/地方的交互过程”的理论主线，涌现出“遗产认同与遗产治理”“遗产旅游与遗产真实性”“日常生活与活态遗产”“自然与文化遗产的混杂性”等重要前沿议题。各议题相互有所联系、交叉但又各有侧重，案例涉及遗产营造从身体到全球的各个尺度上的表现，为把握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下西方遗产地理研究的最新进展提供了全面且典型的经验研究参考。
表2 1996年以来西方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下遗产地理研究的共被引文献和关键词

Table 2 Co-cited literature and key words of the geography of heritage under western 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 trends since 1996

共被引文献 关键词
频次 中心性 发表年份 文献作者 频次 中心性 关键词
　　注：表内数据根据Web of Science数据库（https:// webofscience.clarivate.cn/ wos/woscc/summary/ b1638d48-d1ac-4edd-8898-2ddbe8447a91-016256e88d/ relevance/1，2024-05-20）文献用Citespace分析所得。
45 0.10 2001 Harvey D C 34 0.59 cultural heritage
39 0.04 2007 Logan WS 15 0.25 heritage tourism
35 0.05 2010 Gibson L 12 0.17 politics
31 0.06 2004 Ashworth G 12 0.06 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
25 0.02 2014 Bicknell J 9 0.02 local heritage
22 0.02 2006 Poria Y 9 0.01 heritage value
22 0.10 2006 Laurajane S 5 0.02 biocultural heritage
19 0.03 2010 Waterton E 5 0.06 everyday heritage
18 0.13 2013 Winter T 4 0.10 cultural practice
15 0.05 2019 Gentry K 2 0.03 perceptions
15 0.1 2015 Harrison R 2 0.02 future

3 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下西方遗产地理研究的前沿议题

3.1 遗产认同与遗产治理

遗产的社会建构是遗产地社会文化过程的重要组成部分，批判性遗产研究的重点在于探讨遗产如何被赋予意义和价值，揭示人们投射于其上的权力和观念[26]。事实上，这种“遗产化”（heritagization）的过程经常有意或无意地忽略新来者的重新安置和当地居民的剥夺之间的内在冲突，不同主体间景观营造和意义表征的争议导致遗产内在的“失调性”（dissonance）[5]，遗产营造背后空间公平问题及其治理因此是遗产地理研究的重点话题。
遗产营造背后牵涉复杂的认同建构、权力网络以及空间政治。一方面，遗产常常是权威主体权力运作的媒介，反映主导性的意识形态，并在不同尺度上成为国家认同及其他社会/文化认同的空间策略。例如，克罗地亚通过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国际社会中的展示，强调其作为独立国家以及与欧洲紧密联系的身份，试图以此在其他欧洲国家中确定其地缘政治地位[16]。此外，世界遗产的话语具有重新定位遗产地社区生活方式的作用，例如在世界遗产地开罗，政府和遗产专家提出的“美学”与“发展”的修辞超越了建筑的物质实质，成为治理社区主体与空间思想和行动的政治依据[27]。另一方面，遗产认同的塑造过程并非“均质”，而是身处多元主体间意义、表征和逻辑的叙事张力之中。Rabbiosi等认为遗产是多维度和模糊性的空间/地方动态所孕育的[1]，在意大利弗利的案例中世界遗产保护的“普遍性原则”与地方主体的日常生活存在广泛的“摩擦”，这种“摩擦”可能来自于日常实践、跨地方尺度和地方情感的争议性[2]。此外，通过关注中东“遗产营造”而出现的重叠和有争议的地理，Hammond发现了一种通过遗产建构“区域”的方式，由此可以摆脱区域作为文化和遗产“容器”的静止观念，转而关注与遗产意义产生相关的动态，聚焦于遗产营造的不平衡社会空间影响：遗产是为谁和在哪里被创造和破坏的[28]。
同时，遗产可以构成群体身份塑造、建立社区文化认同和构建治理合法化的“治理工具”。Oakes通过3个相互关联的主题予以体现[29]：①将遗产展示作为“改善”过程的政府领导话语；②这些话语在建筑环境中得以体现的空间实践；③居民在新的、美化过的遗产空间中的居住方式。遗产治理并非权威主体自上而下单方面的主导行为，不同社群动态建构的权力关系网络展现了地方主体应对遗产治理时的能动性。在官方尚未明确界定遗产边界情况下，金边的遗产空间既受权威遗产话语的制约，同时也体现了地方社区的社会政治和经济理性，这种多元化的遗产实践使遗产认同变得混杂和多元，产生一种介于官方与民间之间动态的“遗产第三空间”[30]。因此，遗产治理应该是一种包含公民身份和文化维度的地方关怀，遗产保护的目的是寻求一种包容多元文化和身份认同的地方治理模式。

3.2 遗产旅游与遗产真实性

批判性遗产研究发现游客和本地参与者并非权威遗产话语的被动接受者，而是通过地方经验不断地对遗产真实性（authenticity）进行重塑的积极参与者[31]。旅游参与者的话语、意义、情感与认同等为地理学剖析遗产旅游与遗产商业化过程提供了深入的理解，以往基于“游客−居民”二分法的遗产旅游地理研究，未能认识到遗产保护与旅游发展之间日益增强的多孔性（porosity）和互构性[32]。
遗产地理研究挑战了强调遗产的“物质脆弱性”以及遗产专家作为遗产阐述权威的观点，认同旅游者游览遗产地的文化动机和主观体验对于遗产意义生产的重要性[31-32]。Poria等认为遗产旅游体验取决于游客参观的遗产与自身经历之间的关联性，而不是由遗址或物体本身固有的历史属性所决定的[33]。遗产旅游因此曾被视为一种社会区隔的“过滤器”，有助于吸引具有“特定文化资本”的游客。但是Zhang在西递宏村的研究中发现，游客的能动性不仅在于游客建构自己的旅游体验，而且还以游客寻求与遗产地建立情感联系的方式得到证明，游客和本地居民的互动协商重塑了遗产地的历史和文化意义[34]。因此，旅游加速了遗产与主体的互动建构，创造出多样化的遗产价值与地方体验[32]。
同时，遗产地理研究也关注到遗产旅游活动在具体地方经济和社会空间中的“嵌入性”，并通过旅游经济活动、遗产商业化与主体地方感知的关联呼应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对社会政治经济结构的解构。例如，Su的研究发现丽江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与商业化处于国家政治关注与地方经济主张的张力中，各级政府官员的观点呈现出多样化和分层，其中上级政府倾向于国家遗产保护与政治想象策略的实施，而地方政府则身处于地方经济发展与社会网络的具体关系协商中[35]。此外，Fraser对中国东北鄂伦春族的研究中展示了遗产旅游运作如何由鄂伦春族的少数民族干部和知识分子推动，他们利用资金分配引导发展项目并满足本地社区的需求和期望，文化自治、文化创新以及现代和传统交替表达得以在遗产旅游中展现[36]。
以往的遗产地理研究通常认为遗产商业化必然对遗产真实性产生损害，这归因于全球遗产话语对遗产价值和意义的“本质化”叙述，其根植的是一种“客观主义真实性”的概念[31]。批判性遗产研究认为遗产真实性是在特定地方/空间语境下的社会文化建构，也就是所谓的“建构主义原真性”[31]，此外还有学者提出了“存在主义原真性”和“主观主义原真性”的概念。因此，相关研究认为只要遗产传承者能自由地参与遗产的生产过程，商品化和旅游化就可被视作遗产价值生产的重要部分[35]。

3.3 日常生活与活态遗产

批判性遗产研究从身体和情感的角度对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与遗产的邂逅进行概念化，进一步认为遗产的价值与意义并非先验的自然存在，而是在主体参与遗产营造的微观体验和具体互动中产生的，是一个持续生成、演化的过程，即所谓的“活态遗产”[37]。遗产地理学研究转向非表征的理论与方法，捕捉环境、地方、身份和意义之间流动的、展演性的、有时转瞬即逝的联系，以超越符号表征的方式探索遗产在不同地理尺度上与多元行动者之间的日常生活、具身实践与情感特质互动的过程[19]。
遗产是主体日常生活中被感知与体验的物质实在，影响个体在特定地方的行为和体验方式，并调解人地邂逅所产生的社会意义。遗产地社区主体的日常生活、社会经济条件和行为选择构成了对遗产及其周围空间的用途和意义的叠加，遗产景观由此包含了主体的日常生活及其遗产营造过程[18]。例如，Yelmi对伊斯坦布尔研究解释了日常的声音景观背后个人生活实践与记忆、身份、认同的重要联系[38]。在苏格兰外赫布里底群岛社区，数字化的应用为社区文化参与和集体身份的发展提供新的日常机会，这帮助本地社区居民将日常生活中的遗产档案、口述史和博物馆陈列进行集聚和传播，随着时间推移重塑本地居民与侨民群体间的社会空间关系，从而形成一种“自下而上”的遗产文化资本[39]。
身体作为个人和群体感知遗产的中介与方式，包含着物质性的社会记忆和地方认同，主体在具身实践中生产遗产的意义与价值[19]。Davis发现，在土耳其香料市场，“香气”是人们认知“本地遗产”的核心部分，人类的嗅觉体验成为个人或社区产生特定记忆、认同与情感的“催化剂”[40]。有学者认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一种“体现于身体中的而不是无生命物体中的遗产”，遗产意义及其文化展演潜藏于传承人的身体技能实践、身体与物质的互动中[41]。同时，遗产的物质性对人的感官具有重要的吸引力。有研究探讨了在海军舰艇改装而成的浮动博物馆参观中的方向感和方向迷失的空间体验，这种体验既包括策展人对船体物质性的空间隐喻，也包括访客身体与船体空间持续协商中生成的具身经历[20]。
此外，遗产意义也通过主体在遗产营造过程中的情感体验来配置。遗产展演中访客、居民和遗产管理者之间产生一系列的情感、认知和想象的互动过程，例如Crang等研究了博物馆中的物品陈设对参观者国家认同形成的影响，提出情感方式和情感参与是如何为包容性的国家遗产实践提供可能的[17]。同样，Pauls研究了军事博物馆如何组织枪支陈列以减少枪支和军事干预造成的“痛苦记忆”，提供一种“消毒的遗产”，促进了访客、居民与枪手形象之间的移情联系，鼓励居民体验到感恩而不是内疚[42]。

3.4 自然与文化遗产的混杂性

批判性遗产研究认为无论何种遗产都是人类/非人类的互动纠缠的复杂、动态关系集合[21,23]，遗产营造是政治、文化和自然的持续交织，人类和非人类都能充分发挥自身能动性，并以自身的方式持续建构着遗产[23]。遗产地理研究学者进而呼吁从关系性的视角打破自然与文化遗产之间的空间边界，探讨具体地方语境中人类和非人类行动者所建构的混杂性的遗产实践路径[43]，并且扩展了变化且多元的遗产研究话题。
以往遗产地理研究偏向文化遗产，对“远离人类社会”的自然遗产关注不够。伴随着地理学对“自然”的再认识，学者们发现自然也并非独立于人类社会之外的客体，而是形成于人类与非人类关系中的“混合实体”（hybrid entities），遗产地理研究开始思考全球遗产的“普遍价值”倡导如何在地方社会中渗透，制造我者与他者、人类与非人类之间的不平等关系[23]。一方面，对自然要素和非人类的“遗产化”重塑了地方社会的权力关系，形成了全球与地方、自然与文化的张力冲突。Nustad发现，围绕世界自然遗产南非伊西曼格利索湿地公园的生态、科学与美学价值的叙事与实践将农民与土地的复杂多元联系“自然化”，自然遗产保护成为了限制和剥夺农民合法土地权益的策略，本地居民的棚屋被毁而搬迁，甚至在抗争中被逮捕[43]。另一方面，文化遗产亦并非是纯粹的人类实践，同样具有混杂性。在槟城作为文化遗产“马六甲海峡历史城市”的实践中，城内的金丝雀养殖由于不符合教科文组织的“突出的普遍价值”（outstanding universal values）的评估标准，金丝雀及其养殖户一同被驱逐到遗产边界之外，然而金丝雀和燕窝生产恰恰是槟城历史文化重要组成部分[44]。由此可见，自然遗产并非纯粹的“自然”，文化遗产也包含人类与自然的互动历史，自然−文化的遗产二元分割已经对遗产的保护造成了负面影响。因此，在充分尊重遗产的人类和非人类主体权利的基础上，遗产地理研究认为遗产营造更应该重视各主体共同构建遗产与地方的能动性，并且挖掘非人类行动者作为遗产决策与实践中的平等主体的可能性[45]。
在教科文组织遗产话语框架之外，遗产地理研究开始转向研究更多种类的遗产，特别是人与自然和谐密切互动的遗产，发掘出多元且丰富的研究议题[23]。农业遗产项目偏重于农村环境下人与自然的协同进化和动态适应，农业遗产要求决策者同时尊重自然环境与社区文化两种知识体系，既要认识自然环境的循环互动过程，更要理解当地居民的传统观念和生态知识如何支持遗产的可持续发展[46]。例如Reisman关注了西班牙东南部生态适宜的杏仁种植，由于受到国际市场、恶性竞争、人口外流等多方面的影响，传统的杏仁园及相关的知识体系逐渐被舍弃，进而影响了整个地方农村社区的发展[47]。此外，相关研究还进一步探讨了非人类主体如何作为遗产意义的承载者。例如Mustafad等人则将巴基斯坦斯瓦特河谷的山泉定义为“水遗产”，发现“水遗产”是当地人与非人类相遇、交流和产生情感联系的集合，然而在政治冲突之后重建的现代水设施则失去了疗愈的功能性[48]。无论如何，“遗产营造”不应局限于固定的结构之中，关系性和演进式的遗产视角能够为我们理解人类与自然的多维关系、重新建立人与自然的密切关系提供多种可能性，进而探索遗产可持续发展的未来。

4 结论与启示

遗产总是处于“营造中”（in the making），因此应被理解为“动词”而不是“名词”批判性遗产研究从遗产本体转向对遗产营造过程的关注，为遗产地理研究打开了丰富多元的现实现象和研究话题。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对遗产主体性的重申，与人文地理学研究涵盖一切通过社会行动、社会互动或日常生活实践所建构的意义、情感、身份认同、价值以及意识形态的关注点不谋而合。同时，地理学还为批判性遗产研究提供了具象化的空间/地方尺度和情境的理论维度，展现了遗产地理现象及其时空分异的丰富性。当遗产不再被看作凝固的“过去”，转而变成具有社会与文化意义的地理过程时，探讨具体地方/空间情境或尺度下多元主体与遗产的互动过程成为遗产地理研究的核心关注点，这也呼应了地理学中出现的文化转向和关系转向，并与文化研究、物质研究等不断涌现新知识的前沿领域关联起来，推动了更广泛的跨学科批判性遗产研究体系的构建。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和遗产地理学研究的交织深刻反思了遗产的本质问题，并且发现越来越多的遗产营造展现了不同形式的可能性，遗产保护也不仅仅只是为了避免可能存在的“危险”，而更是主动地致力于创造具有包容性和可选择性的“遗产未来”。
中国是名副其实的遗产大国，当前的时代背景赋予了遗产培育文化自信、传承民族文化和促进文明互鉴的重要使命[49]。中西方人文环境、城乡发展背景、政治经济制度的差异使得中国遗产保护产生了与西方语境不同的遗产地理现象[49–51]，应用批判性遗产研究检视中国遗产地理时，应该重视不同文化共同生存的权利以及本土文化的主体性：①不能将西方批判性遗产研究中带有的以个人权利和新自由主义为主导的西方现代理性思想视为普世准则，而是要在中国特定地方语境下探索遗产作为地方和社区居民记忆、情感和生产生活重要承载的价值意义，尊重创造和保护文化−自然遗产的主体权利与意愿，避免将地域性的景观、环境和传统规则降格为浪漫、异域的点缀。②中国的发展模式强调国家（政府）对社会福利和社会稳定的责任，批判性遗产研究所提倡的“建构主义范式”和“关系主义范式”能够发掘“遗产营造”过程中国家（政府）与地方之间的互动协商如何塑造个体的遗产认知和想象，有利于思考遗产保护利用与当下中国社会文化语境、社会关系与个体行为之间的关系。③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极强的“人本主义”思想，因而中国语境下的遗产地理研究需要更多地将“传统赓续”“约定俗成”和“人之常情”等范畴纳入理论考量中，不断创新中国遗产地理研究理论并通过中国实践和中国经验与西方理论进行批判性对话。
作为遗产研究领域最新的进展，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可以为目前亟待推进的中国遗产地理研究提供新的研究范式和理论视角，具体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展开：①研究中国遗产话语和遗产治理的多元性与包容性。理解遗产凝聚国家认同、联结社会与个体的社会文化过程，发掘地方性的遗产保护实践中的遗产治理技术，将成为地理学通过遗产保护参与社会治理的重要路径[52]。②深入分析文旅深度融合背景下流动性对遗产价值生产与传播的影响。伴随着大众旅游的发展，中国城乡要素流动加速，遗产、主体和地方之间的关系网络呈现出跨越时空和复杂多元的趋向，后续研究需要探寻遗产价值生产、传播的跨地方过程与机制[53]。③关注家园遗产及其日常生活传承。批判性遗产研究为细碎庞杂的主体实践和日常体验纳入到遗产地理研究中提供了启示，中国语境下地方社区重塑日常生活方式与文化意义的“草根文化”以及自主遗产保护实践需要得到重视，尤其是非遗传承中的身体技能、人居遗产的“家园价值”等等。④生态文明建设背景下的自然与文化遗产的融合研究。在批判性遗产研究新范式下关注中国遗产实践中人类与非人类的混杂性，既要关注社区可持续生计保障与地方遗产保护实践，也需重视非人类在自然景观变迁中的能动作用及其自然伦理，进而探寻面向自然与文化和谐共融的遗产未来发展[43]。
需要注意的是，遗产是不同时代社会信仰、文化实践、自然环境等因素的汇集与铭刻，但他们同时也在当下现代性情境中流变，并影响地方意义与社会文化的建构[49-50]。因此，传统遗产地理研究对于文化景观基因、遗产的空间差异与分布特征、遗产历史地理分析、景观环境保护等研究是我们认知遗产价值的重要方面。遗产地理研究的范式不是“非此即彼”，根据不同尺度、范围确定不同的研究目标，多元范式共存、竞争是才是地理学综合性和区域性的体现[51]。批判性遗产研究也并非对传统遗产地理研究的否定，需要批判的是对以往研究中“见物不见人”的“技术化”倾向，从而重新审视地方主体性及其情感特质在“遗产营造”中的重要作用。本文认为，利用批判性遗产研究思潮带来的新的理论视角和范式重新理解当前中国遗产保护利用中的遗产、地方与主体多元互动现象及其复杂机制，将为构建“以人民为中心”的新时代中国遗产地理研究体系和实践路径提供有益探索，但是基于理论的梳理有待在更丰富的现实情境中予以实证证明和完善。
致谢：华南理工大学田银生教授对本文的立论观点提出了宝贵建议，丽江古城文化遗产研究院施寿增院长、云南农业大学杨春和老师为本文写作提供了实践经验，在此致以诚挚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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