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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 Vol. 39 >Issue 9: 1407 - 1415

DOI: https://doi.org/10.13249/j.cnki.sgs.2019.09.006

论中国古代地缘战略制定中的“权衡”——以《盐铁论》为例

  • 王丰龙 1 ,
  • 刘云刚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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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城市研究中心/华东师范大学城市发展研究院, 上海 200062
  • 2. 华南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 广东 广州 510631
刘云刚,教授。E-mail:

王丰龙（1988-）,男,内蒙古赤峰人,博士,副教授,主要从事政治地理学、幸福地理学等研究。E-mail:flwang@iud.ecnu.edu.cn;wfldragon@163.com

收稿日期: 2018-08-20

  要求修回日期: 2018-12-10

  网络出版日期: 2019-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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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4160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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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本刊文章，不得使用本刊的版式设计。
收起

‘Weighing’in Making Geopolitical Strategy in Ancient China: Case of the ‘Salt and Iron’

  • Wang Fenglong 1 ,
  • Liu Yungang , 2
Expand
  • 1. The Center for Modern Chinese City Studies, Institute of Urban Development,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Shanghai 200062, China
  • 2. School of Geography,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631, Guangdong, China

Received date: 2018-08-20

  Request revised date: 2018-12-10

  Online published: 2019-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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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盐铁论》是记录汉朝时期关于盐铁酒榷均输及对匈奴关系的辩论的一部重要著作,能够较典型地反映中国古代地缘战略制定中的“权衡”过程。构建中国古代地缘战略制定中的“权衡”理论分析框架,继而基于该分析框架对《盐铁论》中的地缘战略辩论进行详细解读。《盐铁论》中辩论双方“权衡”的要点包含匈奴对汉朝产生的威胁程度、领土扩张所带来的收益大小和相应地缘战略的合法性3个方面。从思想、方法、目的等比较中西方地缘政治研究差异,指出“权衡”思想为西方主导的地缘政治理论提供新视角。

关键词： 地缘战略; 盐铁论; 权衡; 政治地理; 地缘政治

本文引用格式

王丰龙 , 刘云刚 . 论中国古代地缘战略制定中的“权衡”——以《盐铁论》为例[J]. 地理科学, 2019 , 39(9) : 1407 -1415 . DOI: 10.13249/j.cnki.sgs.2019.09.006

Abstract

Chinese political geography has been characterized with a duality of exogenous and endogenous studies, the former mainly adopts external (esp. imported from western academia.) concepts, theories and paradigms to interpret Chinese political geographical issues yet the latter mainly uses local and practical perspectives to analyze political geographical patterns and make strategies. The exogenous research generally takes a dominant part in Chinese political geography. This has led to several problems such as the disembeddedness between Chinese practices and foreign theories, ignorance of topics important in Chinese context yet not covered by western theories, and lack of original knowledge contribution. Therefore, it is necessary to enhance the endogenous studies based on internal practices and terms. We argue that a theoretical inspection of political geographical thoughts should be a possible way to this direction. Based on our previous study (Liu and Wang, 2017), which mainly aims to provide a brief picture of ancient Chinese political geographical thoughts, we try to further discuss the specific topics (in this paper geopolitics) in detail based on certain ancient works (in this paper the Salt and Iron). In this line, we first propose a triple framework of weighing in making geopolitical strategies and then apply this framework to interpret the geopolitical debates in the Salt and Iron, which is a record of a famous debate on whether continuing the war on the Huns and whether maintaining the state-monopoly of sales of salt and iron in the Han Dynasty. It is shown that the two sides of the debate mainly weigh the pros and cons within the three dimensions of our triple framework: the security threats of the Huns, the cost and benefit of territorial expansion, and the legitimacy of different geopolitical strategies. We further compare the difference in ways of thinking, methods of analysis and aims of strategy-making between Chinese (ancient) and western (contemporary) geopolitical theories and summarize some special characteristics of Chinese geopolitical thoughts and theories. This paper also discusses three values and implications of the concept of "weighing" for both academic research and policy-making of Chinese geopolitics. First, weighing along with different dimensions in making geopolitical strategies and integrating multiple logics of territorial, economic and representation power is helpful to go beyond the dogma and traps of classic geopolitical theories and develop a more scientific Chinese geopolitics. Second, weighing gains and costs in different dimensions avails us to adopt cautious and rational view in geopolitical studies and avoid dangerous, extreme and risky tendency in making geopolitical strategies, and thus contribute to a more peaceful Chinese geopolitics. Third, weighing the issues and aims at both domestic and international scales is in favor of comprehensively examining the local and global processes and combining exogenous and endogenous studies, which may promote a more integrative Chinese geopolitics.

Key words： geopolitical strategy; Salt and Iron; weighing; political geography; geopolitics

目前,中国人文地理学研究中存在比较显著的内生地理学与外生地理学的分野[1]。作为其中的子学科,中国政治地理学主要受外生研究主导,多数研究都集中在对西方政治地理学概念、理论和相关著作的译介和梳理[2,3,4,5,6,7]。然而,许多西方理论和概念脱离中国的背景,在理解和应用中存在“反向格义”问题[8,9];中西方处理政治地理问题的思维方式和手段存在差异,单纯用外生理论指导本土实践容易造成对现实情况的误导和误判。因此,在引介外生政治地理理论和概念的同时,也应基于本土文化和实践需求总结提炼内生的理论和方法,其中一条有益途径是加强对中国古代政治地理思想的解读。这方面的研究最近有所进展[10],不过研究重点在于梳理提炼中国古代政治地理思想的整体结构,涵盖议题较多,对其中具体问题未能展开深入分析。
在此基础上,本文试图聚焦地缘战略这一议题,结合对《盐铁论》的解读,探讨中国古代地缘战略具体形成过程和思维方式。《盐铁论》记录汉代在面对强大外族（匈奴）挑战时采取何种应对策略的争论,其中很多观点和讨论体现中国古代地缘战略思想及其思辨过程。本文在系统梳理《盐铁论》背景和主要内容基础上,提出地缘战略制定中“权衡”的三元分析框架;利用该分析框架解析《盐铁论》中地缘战略思想及对不同地缘战略的“权衡”,结合西方地缘战略特征,总结中国古代“权衡”地缘战略思想优势及其与西方的差异性,为以西方为主导的地缘政治理论研究提供新视角。

1 《盐铁论》的背景与可信性

《盐铁论》记录了汉昭帝始元六年（81 a B.C.）关于盐铁酒榷均输（盐铁官营等政策）及对匈奴关系（和与战）的一场为期2 d的辩论。这场辩论主要在以御史大夫桑弘羊为代表的卿大夫与各地征召的60余位贤良文学之间展开。这场辩论的主要背景有二：一是汉武帝连年对外征伐导致府库空虚,民生凋敝,“海内虚耗,户口减半”[11],终在其晚年李广利败降匈奴后颁布《轮台诏》,表达对大举征伐的悔思,提出“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此次辩论则是在《轮台诏》的基础上系统反思评估武帝时期的政策;其二是汉武帝死后霍光、桑弘羊、上官桀、车千秋等辅佐昭帝,霍光和桑弘羊分别负责内朝和外朝,此次辩论还有二者争权的因素[12]。
《盐铁论》一书由汉宣帝时期庐江太守桓宽根据当时参与辩论的朱子伯等转述整理,成书距离这场辩论结束近20 a。桓宽对盐铁之议进行“推衍”和“增广条目”,并且在评述中对贤良文学持明显的支持态度,因此在转述和记录中存在偏颇的可能。不过,由于此书以对话体的形式呈现,对当时论辩内容的呈现“大抵不差”[13],多数学者都认定其为较为公允客观的史料[14,15,16],许多对古代政治思想史的研究也将其作为论据呈现 [10, 14, 17~20]。因此,该书中记录的内容总体上可信。
当然,也有人认为盐铁辩论背后可能掺杂霍光与桑弘羊斗争的因素,辩论的目的性太强而导致双方对对方的观点一味反对,出现了一定的“辩论失控”[12],甚至出现一些人身攻击——如桑弘羊讥笑儒生“守畦亩之虑,闾巷之固,未知天下之义”,贤良文学以“好事之臣”等影射反讥桑弘羊;盐铁辩论1 a后桑弘羊等被霍光诛杀,应该与此次辩论不无关系。不过,一方面,正因为有霍光的暗中支持,这些地位不高的贤良文学才有机会表达激烈的反对意见,在权力斗争的夹缝中反而反映出政治观点的真实可贵[21],其社会批判精神“终两汉之世,唯汉末可以比拟”[15];另一方面,由于霍光没有直接参与此次辩论,因此贤良文学表达了很多独立的意见,很多超出霍光的预期,引起霍光的不满。如《汉书·霍光传》载霍光之子霍山的说法：“诸儒生多窭人子,远客饥寒,喜妄言说,不避忌讳,大将军常仇之”;参与辩论的贤良文学后未获重用也可以从侧面印证这一点。此外,盐铁辩论也非即兴开展,而是筹备近1 a[15]。因此,尽管此次辩论中双方都基本从所在利益团体的视角出发,但是大抵反映了当时不同派系的真实观点,能够充分代表当时的思潮。从理论上看,所有观点都受其背后的权力关系影响,因此观点中的倾向应该成为分析对象而非障碍。综上认为,《盐铁论》记录的观点比较真实,比较有代表性,可以此分析中国古代地缘战略思想和制定过程。

2 地缘战略制定中的“权衡”及分析框架

葛汉文将地缘战略定义为“在特定的地缘政治环境中维持、巩固乃至扩展其国际政治权势的国家大战略”[18],“空间”（space）与“权势”（power）是其2个基本的要素。笔者对该定义基本认同,并进一步认为“空间”有2方面涵义：一是作为“容器”和“区位”的空间,类似于布热津斯基所谓的“棋盘”[22],对应的地缘战略包括战略资源的地域分配、选择性地与不同地区的国家建立联盟等,如美军基地的空间分布、对不同国家援助额度的分配;二是作为“要素”和“资源”的空间,类似于《孙子兵法》中所谓的“地形”,对应的地缘战略包括对特定地域的占领或控制和利用地理资源实现特定目标的手段,如修筑“第一岛链”“马奇诺防线”或长城。当然,这两种涵义可能是同一战略的“一体两面”,如美国在阿富汗建立军事基地和其占领并运用阿富汗的区位打击恐怖主义和遏制中国可以看作同一个战略的两种形式。对边境的防卫和对邻国的战争/合作是地缘战略的重要内容之一——这是理解《盐铁论》中争论的主要理论出发点。
目前对地缘战略的研究很多[23,24,25,26],但鲜有研究讨论地缘战略的具体制定过程。本文认为,地缘战略的制定涉及一系列“权衡”。“权衡”指对某项地缘战略的必要性、可行性、有利性和合法性等方面的考量,也涉及对地缘战略目标的研判界定和不同地缘战略方案的取舍选择,是地缘战略制定的中间过程和形成基础。“权衡”与古代的“运筹帷幄”和“胜算”、福柯的“计算”[6,27,28]和西方区域管治研究中的“空间选择性”[29, 30]等概念类似,但更贴近中文的语境且更符合学术概念的严谨性。基于笔者此前对空间的生产和福柯的治理术等相关研究[6, 31,32],地缘战略制定中的“权衡”主要围绕着3个维度展开（图1）——安全（威胁）、利益（得失）和合法性（道义）,分别粗略对应政治、经济和社会3方面。其中,安全主要指地缘环境中存在的风险或挑战,主要涉及对地缘环境威胁的“轻重缓急”、国家间的敌友关系、邻国发动战争和侵占领土的意图等的识别和判定,不过也会延伸到战败后国内被掠夺财富或备战中征税带来国内反抗等风险;利益主要涉及对特定地区的价值/地位（即地利）、实施相关地缘战略预期带来的政治经济成本/收益的研判和估算,如领土扩张带来的土地和劳动力资源增加、征服敌国带来的国际话语权提升等,当然也会延伸出国内兵士的折损、财力的消耗等;合法性主要指各种地缘战略的被认可程度、权威性或合理性,如是否有国内群众的支持、是否被国际社会承认、是否符合发展规律等。“权衡”往往基于特定的地缘政治观念,也往往会最终形成特定的地缘战略。
图1 地缘战略制定中“权衡”的分析框架

Fig.1 The analytical framework of weighing in making geopolitical strategy

3 《盐铁论》中的地缘战略“权衡”

《盐铁论》中的地缘战略争论主要围绕对匈奴的政策展开——武力征伐还是文化同化?对地缘战略的讨论进一步衍生出对国内经济政策的分歧——是否放弃盐铁专营?是否大举募兵征税?其中,桑弘羊强调外部的威胁、领土占领的好处、武备重要性和战争必要性,支持对匈奴开战和维护盐铁专营政策;贤良文学强调国内百姓的需求、领土扩张的成本、德治的重要性和和平的可能性,主张对匈奴讲和和废除盐铁专营政策。桑弘羊一派的观点更多从国家间关系出发,涉及更多的地缘战略,而贤良文学的观点更多局限于对国内的治理,因此两派的观点不一定完全相互对应。
此外,这场辩论中也出现一些议题的泛化——如对与匈奴开战利益的权衡中议题转化到“领土扩张”;对战略合法性的权衡引申到一般性的内-外关系和国-民关系。这些逻辑上的转换是古代倚重隐喻和哲思的思辨方式的重要特征,其中存在概念错位和逻辑跳跃的问题。为避免本文通过建构古代的逻辑体系而导致“反向格义”问题,本文基本按照原书中的相关内容组织本文的材料,因此可能存在一些逻辑欠佳之处。不过,古代这种论述方式的好处在于涵盖了不同尺度的问题,从而便于根据对具体问题的辩论考察整体的地缘战略思维过程。
目前有很多《盐铁论》的校译版本[33,34,35],本文主要援引文献[36]版本,对相关内容的引用仅标注文献[36]译本的页码。

3.1 安全的“权衡”

《盐铁论》中对地缘战略中安全问题的“权衡”主要围绕3个问题展开（表1）。① 匈奴是否值得信赖?这一问题关系到汉朝如果与匈奴缔结和平关系能否长久,从而决定了两国关系性质及和平相处的可能性。桑弘羊认为,匈奴历史上多次背叛合约、反复无信,妄图通过和亲与其和平相处几乎不可能;贤良文学则从以往与匈奴缔结和亲时“外内相信”出发,认为通过对其施加恩德、赐予好处,匈奴不仅可信也会归附汉朝。② 不打击或打击匈奴会有什么风险?桑弘羊强调匈奴对汉朝长治久安的威胁性,认为匈奴对汉朝的关系就像木头上的蠹虫,不尽早消灭会“累世为患”;贤良文学则强调汉朝战胜匈奴缺乏胜算,认为匈奴所在的草原茫茫无际、民众居无定所,难以被彻底消灭。③ 维护边境安全与国内稳定孰轻孰重?两派都将对外关系与内政联系起来考虑,不过各执一词。桑弘羊认为“边境强则中国安”,如果不征讨匈奴相当于把黎民百姓推给敌人,因此外患决定内忧,必须优先应对匈奴的威胁;贤良文学则以秦为鉴,认为一味发动对外战争会导致内政失败,反而丢掉了最应守卫的民众,因此国内的风险更为紧迫,应该搁置对匈奴的战争,恢复民生。
表1 《盐铁论》中对地缘战略制定中安全维度的“权衡”

Table 1 Weighing on safety in making geopolitical strategy in the ‘Salt and Iron’

具体方面 桑弘羊的观点 贤良文学的观点
匈奴的可信性 匈奴背叛不臣,数为寇暴于边鄙（p4）,今匈奴挟不信之心,怀不测之诈,见利如前,乘便而起,潜进市侧,以袭无备。是犹措重宝于道路而莫之守也。求其不亡,何可得乎（p453）?匈奴数和亲,而常先犯约,贪侵盗驱,长诈之国也。反复无信,百约百叛（p459） 加之以德,施之以惠,北夷必内向（p124）。往者,匈奴结和亲,诸夷纳贡,即君臣外内相信,无胡、越之患（p419）
（不）打击匈奴的风险 一日违敌,累世为患（p414）,今四夷内侵,不攘,万世必有长患（p423）,夫汉之有匈奴,譬若木之有蠹,如人有疾,不治则浸以深（p447） 今匈奴牧于无穷之泽,东西南北,不可穷极,虽轻车利马,不能得也,况负重嬴兵以求之乎?其势不相及也。茫茫乎若行九皋未知所止,皓皓乎若无网罗而渔江、海,虽及之,三军罢弊,适遗之饵也（p441）
内外安全的重要性 圣王怀四方独苦,兴师推却胡、越,远寇安灾,散中国肥饶之余,以调边境,边境强,则中国安,中国安则晏然无事（p161）。中国与边境,犹支体与腹心也。夫肌肤寒于外,腹心疾于内,内外之相劳,非相为赐也（p430）！今三垂已平,唯北边未定。夫一举则匈奴震惧,中外释备,而何寡也（ p385）?今不征伐,则暴害不息;不备,则是以黎民委敌也（p388） 秦所以亡者,以外备胡、越而内亡其政也。夫用军于外,政败于内,备为所患,增主所忧（p384）。忘其故秦,筑长城以守胡,而亡其所守（p432）

3.2 利益的“权衡”

《盐铁论》中两派对于领土的价值和领土扩张的成本与收益也存在不同的判断,大体可分为3方面。① 领土的价值。这又包括一般意义上的地利和匈奴所在边郡的价值两方面内容。桑弘羊认为,“地利”是“王霸”和“御寇固国”的重要基础,是“社稷之宝”;贤良文学则认为地利不如人和,甚至激进地认为“罢关梁,除障塞”而以仁德吸引匈奴臣服,中国可以无“寇虏之忧、干戈之事”。类似地,桑弘羊认为,通过占领边郡可以获取大量奇珍异宝、坚车良马,还可以占据边塞河险来保护民众,具有丰厚的利益;贤良文学则认为边境是寒苦之地,而连年征伐导致内地“田野有陇而不垦”,这种损失远大于从边郡土地获取的收益。② 领土扩张的成本。桑弘羊主要从机会成本的角度出发,强调停止战争的损失,认为虽然领土扩张和对外战争需要付出成本,但现在就像猎物追了一半,半途而废只会白白浪费之前的努力;贤良文学则强调实际的成本,认为跋涉万里攻打匈奴的成本很高,尚未交战兵士就死亡过半,连年战争已经导致田野荒芜、城郭空虚。③ 领土扩张的长期收益。桑弘羊认为,目前对外扩张和战争“初虽劳苦,卒获其庆”,因此是“后世之利”;贤良文学则认为领土扩张的武力战争难以持久,即便能够在沙漠地区设立郡县也无法靠民众守卫,需要很高的守护成本,因此长期来看并不划算（表2）。
表2 《盐铁论》中对地缘战略制定中利益维度的“权衡”

Table 2 Weighing on profit in making geopolitical strategy in the ‘Salt and Iron’

具体方面 桑弘羊的观点 贤良文学的观点
领土的价值：地利的重要性 古者,为国必察土地、山陵阻险、天时地利,然后可以王霸。故制地城郭,饬沟垒,以御寇固国（p472）。关梁者,邦国之固,而山川者,社稷之宝也（p475） 罢关梁,除障塞,以仁义导之,则北垂无寇虏之忧,中国无干戈之事矣（p449）。地利不如人和,武力不如文德。周之致远,不以地利,以人和也。百世不夺,非以险,以德也…非地利不固,无术以守之也（p474）。秦左殽、函,右陇阺,前蜀、汉,后山、河,四塞以为固,金城千里,良将勇士…故在德不在固（p471）
领土的价值：匈奴边郡的资源 内郡人众,水泉荐草不能相赡;地势湿湿,不宜牛马…孝武皇帝平百越以为园圃,却羌、胡以为苑囿,是以珍怪异物,充于后宫,騊駼駃騠,实于外厩,匹夫莫不乘坚良,而民间厌橘柚。由此观之：边郡之利亦饶矣（p147）！省曲塞,据河险,守要害,以宽徭役,保士民。由此观之：圣主用心,非务广地以劳众而已矣（p164） 今去而侵边,多斥不毛寒苦之地,是犹弃江皋河滨,而田于岭阪菹泽也（p144）。立郡县寇虏之地,地弥远而民滋劳（p165）,禹平水土,定九州…不待蛮、貊之地,远方之物而用足……方今郡国,田野有陇而不垦,城郭有宇而不实,边郡何饶之有乎?（p148）
领土扩张的（机会）成本 终日逐禽,罢而释之,则非计也（p410） 国家衰耗,城郭空虚（p139）。师旅数发…六畜不育于家,五谷不殖于野,民不足于糟糠（p148）,若不恤人之急,不计其难,弊所恃以穷无用之地,亡十获一（p416）,夫万里而攻人之国,兵未战而物故过半（p445）
领土扩张的长期收益 故手足之勤,腹肠之养也。当世之务,后世之利也（p423）,初虽劳苦,卒获其庆（p430） 夫文犹可长用,而武难久行也（p465）。苦师劳众,以略无用之地,立郡沙石之间,民不能自守（p419）

3.3 合法性的“权衡”

《盐铁论》中对地缘战略的合法性主要从国际和国内两方面存在不同评判。① 国际上的服从。这又包括中国与四夷应该建立的等级关系和维护国际影响力应该采取的手段2个角度。对于前一个议题,桑弘羊认为中国比四夷的地位要高,如今匈奴公然侵扰边境是对国家权威的严重挑衅,必须彰显国威、将匈奴除之而后快;贤良文学则认为国家间应该相互包容,不能倚强凌弱,苛求匈奴讲仁义礼仪才使得中国至今战乱没有平息。对于后一个议题,桑弘羊采取了一种现实主义的国际关系视角,认为国家的影响力及其国际关系由武备决定,“有备则制人,无备则制于人”“力多则人朝,力寡则朝于人”;贤良文学则强调“以德服人”,认为必须“以德安近而绥远”,应该学习周朝的做法而以秦朝的覆灭为戒。② 国内的支持。两派都强调地缘战略要为国内百姓的福祉考虑,不过强调的具体方向不同。桑弘羊认为当今“四夷”入侵,如果不能攘除必然会产生严重的外患,因此征伐匈奴并非君主的私利或私愤,而是为黎民百姓的长远利益考虑;贤良文学则强调不论治国还是用兵都要从百姓的利益出发,并以秦朝的灭亡为反例,认为如果不保持仁德、不体恤百姓苦难,容易损害统治基础、置国家于危难之中（表3）。
表3 《盐铁论》中对地缘战略制定中合法性维度的“权衡”

Table 3 Weighing on legitimacy in making geopolitical strategy in the ‘Salt and Iron’

具体方面 桑弘羊的观点 贤良文学的观点
国际上的服从：等级关系 鄙语曰：‘贤者容不辱。’以世俗言之,乡曲有桀,人尚辟之。今明天子在上,匈奴公为寇,侵扰边境,是仁义犯而藜藿采（p381）,今有帝名,而威不信于长城之外,反赂遗而尚踞敖,此五帝所不忍,三王所毕怒也（p420） 好事之臣,求其义,责之礼,使中国干戈至今未息（p382）,以大御小者王,以强凌弱者亡。圣人不困其众以兼国,良御不困其马以兼道（p421）
国际上的服从：完成手段 故君子笃仁以行,然必筑城以自守,设械以自备,为不仁者之害己也（p455）,故有备则制人,无备则制于人（p469）。内无备,不可以御敌…故有文事,必有武备（p450）,非服其德,畏其威也。力多则人朝,力寡则朝于人矣（p427）,君子为国,必有不可犯之难（p475） 诚信着乎天下,醇德流乎四海,则近者哥讴而乐之,远者执禽而朝之。故正近者不以威,来远者不以武（p454）,务以德安近而绥远(p386）,周谨小而得大,秦欲大而亡小（p425）,兵强而凌敌者身亡（p415）
国内的支持：增进百姓福祉 今四夷内侵,不攘,万世必有长患…故圣主斥地,非私其利,用兵,非徒奋怒也,所以匡难辟害,以为黎民远虑（p423） 夫治国之道,由中及外…百姓内足,然后恤外（p163）,地广而不德者国危（p415）。古之用师,非贪壤土之利,救民之患也（p436）

4 结论与讨论

本文探讨了地缘战略制定中的“权衡”问题,并运用这一概念对《盐铁论》中的地缘战略制定过程进行了分析,从安全、利益和合法性3个维度解析汉朝针对匈奴的地缘战略制定中的“权衡”。我们认为,“权衡”同样也是西方地缘战略制定中的重要过程,如美国在制定大战略时首先对不同国家进行评估并识别出对其产生主要威胁的国家或主体[37,38,39];美国国会等也会从不同维度通盘考虑各地缘战略的利弊和必要性并展开系统深入的辩论。对权衡的分析应成为理解中西方地缘战略形成的重要视角。必须注意中西方在地缘战略制定中的思维方式和“权衡”标准存在重要差异,深入认识这些差异对于拓展西方地缘政治思想、构建更符合中国背景和世界和平需要的地缘政治学有重要意义。

4.1 中西方地缘战略思想的差异

1） 中西地缘战略思维方式的差异性。中国古代地缘战略制定主要由内而外地思考,是中心思维;而西方地缘战略着眼点是世界格局的划分,是领域思维。如《盐铁论》中桑弘羊强调“天子在上”,不能“赂遗而尚踞敖”;文学贤良虽然倾向于国家间的平等关系,但倡导治国之道“由中及外”,也持一种同心圆式的地缘政治观念。尽管桑弘羊和贤良文学都提到了四夷,但是都集中于汉朝与匈奴的双边关系,没有考虑到2国与其他国家的关系或周边地缘政治格局的影响。这种思维方式在当前的地缘政治研究中仍有残留,如目前国内地缘政治研究仍主要从中国的利益出发分析中国与周边国家的关系,对全球地缘格局的分析偏少。
2） 中西地缘战略分析方法的差异性。中国古代的地缘战略讨论多是理想化的、经验性的,而西方当代的地缘政治研究更多依托理性的推理、基于事实的分析。如在《盐铁论》的辩论中,双方对匈奴的政治经济情况和地缘环境等都没有全面的调查,对于匈奴能否被教化、战胜匈奴所需的付出、当前百姓的生活条件和支持力度等不甚了解,导致很多争论缺乏依据。此外,对很多地缘战略概念界定模糊、论证过程松散、一些论断充满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如《盐铁论》中对“德”等概念缺乏清晰界定、对“边境强则中国安”等论断缺乏必要论证、对“以仁义导之”等主张缺乏具体操作方案、对中国的地位也充满优越的偏见（天朝上国vs蛮夷）。这些问题在当代国内的地缘战略研究中也有投影。比如,目前虽然对“一带一路”战略的研究很多,但对沿线国家的地缘政治环境调查不足等。
3） 中西地缘战略目的的差异性。中国古代的地缘战略并不强调领土占有/扩张,总体权衡的出发点和目的是“和”,能避免战争尽量不战,这一点与强调现实主义、领土争夺和零和博弈的西方地缘政治理论存在很大区别。《盐铁论》中双方都认为国家不能仅仅贪图领土的广阔——桑弘羊认为圣明的君主“非务广地以劳众”,贤良文学亦强调用兵应“非贪壤土之利,救民之患也”。类似地,墨子强调“兼爱”“非攻”;唐太宗认为“地广非常安之术,人劳乃易乱之源”。实际上,中国古代对于边疆的价值始终存在“国本”和“无用”的分歧[21],这与拉采尔的“生存空间”思想相差甚远。尽管中国古代一直追求国家的权威,但更多是为维持周边国家对中国名义上的臣服关系和避免对中国的安全形成挑战,而非侧重对周边国家的征服和资源的掠夺,这与当代西方强调帝国和全球性“霸权”的地缘政治学说有很大区别。此外,中国古代的地缘战略思想会做更多维度的“权衡”,不仅强调国际关系,更强调国内的成本-收益。

4.2 对当代中国地缘政治学发展的启示

笔者认为,深入理解“权衡”对地缘战略的重要性和中西方在地缘战略“权衡”中的差异有助于丰富和修正西方地缘战略研究,发展更为科学、无害、系统的中国地缘政治学。
1） “权衡”思想有助于构建更为科学的地缘政治学。尽管自1980年代以来地缘政治学的重要性在西方重新获得了认可[39],中国地缘政治学发展也面临崭新的历史机遇[40,41],但是地缘政治研究的科学性一直都遭受质疑。如摩根索等批评地缘政治学把地理因素抬高到绝对地位,将海权和陆权对立的理论绝对真理化,从而变成一种伪科学[42,43]。目前,国内地缘政治学仍以经验性和规范性研究为主,较少基于实证研究印证相关判断[44],因此在很大程度上仍然面临摩根索等的批评。本研究归纳出的三维“权衡”框架远远超越了（作为容器的）地理空间本身,通过深入剖析特定地缘战略的形成过程有助于反思现有对地缘因素的成见（如陆权论）,并且将古典地缘政治研究的经验范式与实证研究范式、政治经济学方法和福柯式的“计算”概念等结合,从而加强地缘政治研究的科学基础。
2） “权衡”思想有助于构建面向和平的地缘政治学。西方地缘政治研究存在2个极端。古典地缘政治研究过分服务于政治目的,部分推动了“纳粹主义”等的对外扩张。“二战”结束后,很多学者开始警惕地缘政治研究对地缘战略的支撑作用,兰考斯特等甚至认为“地理学的主要目的在于发动战争”[45,46]。为此,西方地缘政治学逐渐采取批判和社会正义的视角,更多从事批判地缘政治和地方政治研究。不过,这也导致目前西方政治地理研究对于西方地缘战略制定缺乏影响,没有能够塑造政治地理学生（和广大选民）的地缘战略思维方式,在某种程度上导致目前美国特朗普政府等制定的地缘政治战略更具侵略性和随意性。相比之下,中国地理学研究始终强调经世致用[47],因此暂不存在脱离现实地缘战略的问题,但是在追随古典地缘政治研究范式的同时应该避免西方对地缘政治研究的批评。在这方面,中国古代总体向“和”的地缘战略思想为地缘关系的处理提供了一种“面向和平、以和为贵”的思维模式,为避免西方地缘政治理论中的领土战争和零和博弈导向提供了可能;地缘战略制定中的“权衡”将战略目标和手段作为有待论证和评估的问题,能够支撑和丰富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命运共同体”和“共赢”等思想,有助于破除地缘战略的固化思维和预定困境（如“修昔底德陷阱”）,避免一些“不计代价”的行动（如战争）。
3） “权衡”思想有助于构建内外一体的地缘政治学。目前,国内地缘政治研究存在内外脱节的问题。一方面,在从事地缘政治研究的时候往往仅关注国际关系和宏观的地缘政治格局,较少考虑国内的政治经济形势、舆情和人民的需求等。然而,国际关系与国内政治相辅相成,如陆大道等就分析了渤海海峡跨海通道建设对于中国实施地缘政治战略的重要意义[48]。因此,未来的地缘政治研究应该汲取《盐铁论》中的思想和“权衡”的思维,将国内外的政治地理问题统一考虑。另一方面,当前地缘政治研究仍存在内生和外生研究的二元结构[1,49],出现一些脱离实际的“国际前沿”课题[47]。对此,应该积极应用“权衡”思维框架,合理处理国际前沿和本土价值关系,不盲从“国际前沿”理论分析框架,根据国际形势和国家利益综合评估、科学决策,提升地缘战略的实用价值。此外,应加强对古代地缘战略的研究,在对历史事实考证和历史文化现象分析之外[50],从当前需求出发归纳中国传统智慧,为解决当前复杂的地缘政治问题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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