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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 Vol. 39 >Issue 7: 1045 - 1054

DOI: https://doi.org/10.13249/j.cnki.sgs.2019.07.002

地缘结构：理论基础、概念及其分析框架

  • 胡志丁 1 ,
  • 陆大道 2
展开
  • 1. 华东师范大学全球创新与发展研究院,上海 200062
  • 2. 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北京 100101

胡志丁（1986-）,男,江西上饶人,博士,研究员,博导,主要从事全球化与地缘环境研究。E-mail:

收稿日期: 2018-06-10

  要求修回日期: 2018-09-02

  网络出版日期: 2019-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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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资助(41871152)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资助(41661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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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本刊文章，不得使用本刊的版式设计。
收起

Geo-structure: Theoretical Basis, Concept and Analytical Framework

  • Hu Zhiding 1 ,
  • Lu Dadao 2
Expand
  • 1. Institute for Global Innovation and Development,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Shanghai 200062, China
  • 2. Institute of Geographic Sciences and Natural Resources Research,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Beijing 100101, China

Received date: 2018-06-10

  Request revised date: 2018-09-02

  Online published: 2019-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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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onal Natural Science Foundation of China(4187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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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借鉴哲学及相关学科、学者对结构主义研究的最新进展,特别是社会理论对社会结构、国际关系学对国际社会结构和地理学对空间结构的研究,探讨了地缘结构的理论基础、概念和分析框架。地缘结构的分析框架包括5部分,即作为构成物的结构、作为过程的结构、结构系统、2个层次和2种作用机制;对地缘结构的每部分及不同部分之间的联系以及如何形成单一的整体结构进行阐述;最后对使用地缘结构存在的一些问题和当前的国际形势进行了简单讨论。

关键词： 地缘政治; 地缘体; 地缘结构; 结构主义; 建构主义; 空间哲学

本文引用格式

胡志丁 , 陆大道 . 地缘结构：理论基础、概念及其分析框架[J]. 地理科学, 2019 , 39(7) : 1045 -1054 . DOI: 10.13249/j.cnki.sgs.2019.07.002

Abstract

With the diversification of the research paradigm and methods of human geography, the research perspectives and methods of geopolitics, as an important branch of human geography, also become diversified. Especially since the 1960s, the structural turn of geopolitics has led to a number of important research results in geopolitics. However, on the whole, the study of geographical structure is too simple and immature. Drawing on the latest progress of structuralism in philosophy and related disciplines, especially the study of social theory on social structure,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on international social structure and geography on spatial structure, this article discusses the theoretical basis, concept and analytical framework of geo-structure. The analytical framework of the geostructure consists of 5 parts: structure as a component, structure as a process, structure system, 2 levels of structure and 2 mechanisms of action. The contents that constitute the geo-structure can be roughly divided into 3 kinds, namely, material structure, conceptual structure and spatial structure. The structure as a process focuses on exploring the relationships and their interdependence within the structure, and the impact of these changes on the identities and interests of geo-bodies, which means that the structure itself is changing. The geo-structural system has not been seriously studied. But with the advent of the geo-economic era, the transformation of Hobbes culture to Lockean culture, especially the interdependence under various relations, makes the international anarchic society move towards a structural system composed of politics, military, economy and culture. The 2 levels of the geopolitical structure and the 2 mechanisms are closely linked, reflect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geo-bodies and the geopolitical structure in which the geopolitical body is placed. Each part of the geo-structure should form a whole in order to explore its impact. In the end, some problems in using geo-structure and the current international situations are briefly discussed in this study.

Key words： geopolitics; geopolitical body; geo-structure; structuralism; constructivism; space philosophy

人文地理学的争论不仅仅体现在其研究主题的多样性上,而且更多地集中在其哲学上,即人文地理学应该通过发展关于其倾向的何种哲学来研究其特定主题[1]。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欧美人文地理学研究范式和方法论逐步多样化,实证主义、结构主义、人文主义、女性主义、后现代主义和后结构主义相继登场[2]。伴随中国经济地理学、城市地理学、旅游地理学、交通地理学、文化地理学等人文地理学分支学科的长足发展,国内人文地理学研究范式和方法也趋于多样化[3,4,5,6,7]。作为人文地理学重要分支的地缘政治学[8],长期以来研究方法单一,但是受人文地理学整体研究范式和方法的转向,地缘政治学研究视角和方法开始多元化,如西方批判地缘政治学、激进地缘政治学、流行地缘政治学、女性主义地缘政治学和反地缘政治学等[9,10,11,12,13]。陆俊元就指出,自诞生以来地缘政治学大致经历了从自然主义模式、空间-权力关系模式到结构主义模式的方法论演化[14]。
地缘政治学研究的结构主义转向始于20世纪60年代,代表人物主要有科恩、莫德尔斯基、沃勒斯坦、亨廷顿等,但其源头可追溯到马汉和麦金德。科恩细化了马汉、麦金德的海权与陆权划分原则,根据不同区域的重要性和功能将世界分成地缘战略辖区、地缘政治区、民族国家、破碎地带、压缩区、门户区、汇合区等,通过分析不同区域地缘政治模式与特征进而构建了地缘政治的结构理论[15]。莫德尔斯基、沃勒斯坦都采用世界体系分析方法,从世界作为一个有机整体出发,构建了各自的地缘政治的中心—外围结构理论[16]。亨廷顿则以文化或文明为要素,通过对比分析各文明力量变动和各文明之间的冲突,构建了新的地缘政治的世界秩序的结构理论[17]。国内学者姚晓瑞集中讨论了中国古代地缘政治空间结构的发生、发展和演变,并探讨了结构的整体性功能、边缘效应等[18]。王铮从克鲁格曼的地理本性出发,将全球经济关系作为地缘政治经济结构的基础,运用区位商模型分析世界主要国家的金融业和制造业发展集中度,同时对各国资源输出情况进行对比和聚类分析,进而得出了“三个世界”的世界地缘政治经济结构[19,20]。
但是这些研究,正如布劳戴尔对沃勒斯坦中心-外围结构理论的批评一样,都只偏重于结构的某一要素或某一部分,观察世界过于简单,解释结构过于僵化[16]。国内学者宋伟也评价,在地缘政治学令人眼花缭乱的流派和论述中,关于地缘政治结构的理论也许是最不成熟的[21]。以上地缘政治的结构理论往往只是探讨了作为构成物的结构,强调了结构的物质性,而作为过程的结构以及结构中的理念（文化）探讨几乎没有涉及。同时,对结构的作用机制仅仅停留在因果作用机制,结构的建构作用机制没有提及,对结构研究的层面过于宏观,中观层面没有涉及。正是基于以上分析,本文将借鉴哲学及相关学科、学者对结构主义研究的最新进展,特别是社会理论对社会结构、国际关系学对国际社会结构和地理学对空间结构的研究,首先探讨地缘结构的理论基础;其次提出地缘结构的概念和一般分析框架;最后对地缘结构的概念、分析框架结合当今地缘形势进行讨论和总结。

1 地缘结构的理论基础

整体而言,地缘结构的理论基础主要来源于同时作为认识论和方法论层面的结构主义和作为理论层面的社会理论、建构主义和空间哲学。社会理论中有关社会结构的研究、建构主义被应用于国际关系学中的国际社会结构的研究,以及空间哲学中有关空间结构的研究对重新定义地缘结构的概念并提出地缘结构的分析框架具有最直接的影响（图1）。
图1 地缘结构的理论基础

Fig.1 The theoretical basis of geo-structure

1.1 结构主义

结构主义起源于20世纪初索绪尔在语言学中提出的语言共时性有机体系的概念和心理学中由完形学派主张的感知场概念[22]。因为在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中,其表达了结构主义的最基本思想,即语词符号（即“能指”）是任意的,某一个符号与对象的连接完全是出于习惯的约定,恰恰是全部符号差异系统（符号之间关系）决定了词义（即“所指”）[23]。此后,在人种学、人类学、历史哲学、文艺理论、精神分析、符号学、马克思主义研究等领域取得了丰硕成果[24]。但是,结构主义并不是一个独立的、有组织的哲学流派。结构主义者的相关研究著作既没有系统地阐述世界构造的本体论,也没有系统地阐述认识真理的认识论。形形色色的结构主义者并没有统一的学术活动和统一的思想理论基础。结构主义的哲学家只是在一些专门学科和哲学相互作用的交界处阐明观点,而且对一些涉及到结构主义的核心概念,结构主义的思想家往往按照自己的见解来运用这些概念[25]。
即使如此,对结构主义仍可以区别出其4种典型的特征[26]：第一,整体论的观点。整体论主张,对一个系统的不同部分不应相互独立地加以研究,而应根据它们的相互关系才能得到理解。第二,它倾向于优先考虑不变的东西而不是暂时易变的东西。结构主义与“共时分析”有亲和性。第三,它反对实证主义。实证主义根据可以观察到的实体来说明事物,而结构主义者则承认,在观察到的现象表层之下有一个比较深层的实在层。即对所观察现象的解释不能只通过对现象的经验研究得出,而必须在支持所有的现象但又不能在其内部辨认的普遍结构中去寻找[1]。第四：都承认结构的约束性质。

1.2 社会理论与社会结构

社会理论是相对成体系的、抽象的、普遍的对社会运行的反思[26]。而社会结构作为社会理论研究中的一个重要领域,几乎浓缩了社会学家对结构主义思考的全部思想。对社会结构的研究经历了强调现象及其功能的生物学取向、马克思的结构式思路到结构功能主义、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的转变,代表人物有孔德、斯宾塞、涂尔干、马克思、帕森斯、列维-斯特劳斯、阿尔都塞、吉登斯、福柯、布希亚等[27]。不同理论流派的不同视角和观点对完善和推进对社会结构的研究和理解起到了重要的促进作用。如涂尔干将社会结构划分为低度分工和高度分工2种类型、马克思将社会结构视为矛盾关系体、帕森斯对社会结构的4个子系统和功能区别、列维-斯特劳斯将社会结构看成是秩序和系列规则的整体、吉登斯的结构二重性及福柯的结构-权力关系等（表1）。以上不同学者对社会结构的研究,归纳起来可以概括为什么是社会结构、社会结构功能、社会结构系统、社会结构演变、社会结构中的人的作用等。
表1 社会结构发展阶段、代表人物与核心观点

Table 1 Social structure development stage, representative personage and core viewpoint

发展阶段 代表人物 核心观点
早期 孔德 社会是一种有规律的结构,它与生物有机体有极大的相似性,是一个由各种要素组成的整体。社会结构：人-家庭-阶级或种族-城市和社区。
斯宾塞 他提出了宏观结构的总体规模、复杂性和差异性的问题,并在区分结构与功能的基础上,引入功能需求的概念。社会是由“支持”“分配”“调节”三大系统组成的结构。
涂尔干 提出3个基本假设：① 社会是一个实体,是不可化约的;② 社会的各个部分可以满足社会实体的基本需求;③ 功能需求是社会需求。社会结构分成2种类型：一种以低度分工为基础构成的机械团结类型;一种以高度分工和广泛的相互依赖为基础构成的有机团结类型。
马克思 一是将“结构”看作关系总和;二是把社会结构视为矛盾关系体;三是社会结构变化的动力来源于社会内部的矛盾运动。
帕森斯时代 帕森斯 社会结构是具有不同基本功能的、多层面的次系统所形成的一种“总体社会系统”,包含执行“目的达成”“适应”“整合”“模式维护”4项基本的完整系统。
列维-斯
特劳斯		 所谓结构是那种决定历史、社会与文化中的诸具体事件和行为的基本的规则整体。这种规则整体就是深层结构。结构也指现象的表面秩序,是基本精神过程的表层显现。深层结构决定表层秩序。
后帕森斯时代 阿尔都塞 多元决定论的结构因果观：社会整体是一个复杂的、有结构的统一体,它由许多层次组成,经济基础仅仅是其中的一个层次,只是在最终起决定作用。其他层次仍有相对的独立、自主性。
吉登斯 结构是潜在于社会系统不断再造过程中的规则和资源。结构恰似某种抽象的规则,是能够使某种构造性行为成为可能的虚幻的存在。资源属于行动的外在条件,是行动者用于具体行为的材料。结构的二重性：社会结构既是由人类的行动建构起来的,同时又是人类行动得以建构的条件和中介。
后结构主义时期 福科 语言决定了主体,决定了主体行动的取向,也就决定了社会结构。透过话语,揭示了隐藏在其后的深层结构——权力关系。权力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程序和隐藏的手段,来控制、选择、组织和传播作为话语形式的知识。这种知识构成了认知范畴,实际上又制约着一个时代的知识和认识方式的那些结构。
布希亚 符号本身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并建构出1种新的社会秩序,而由模型、符码、符号来形塑其结构。后结构景观是：符号取代并超越了现实,使得现实与非现实的界限消失。大众拒绝由这些符号构成的社会规范,导致社会性的消失,整个社会终结。

注：根据参考文献[26,27,28,29]整理。

1.3 建构主义与国际社会结构

建构主义有2条基本的原则： 人类关系的结构主要是由共有观念而不是由物质力量决定的; 有目的行为体的身份和利益是由这些共有观念建构而成的,而不是天然固有的[30]。因此,建构主义可以被看成是一种结构理念主义。基于建构主义而建立起来的国际政治结构理论与国际关系学中的结构现实主义存在明显的差异[31]。这种差异又表现在2个方面：一是在多大程度上结构是由观念构成的;二是结构在多大程度上建构施动者。
对于以上2个问题的回答,涉及到2组对立的有关结构的社会理论,即物质主义与理念主义、个体主义与整体主义[32]。于是就能形成有关国际政治结构理论的2×2组合矩阵图谱（图2）。物质主义者认为社会的最根本事实是物质力量的本质和组织,而理念主义者则认为社会的最基本的事实是社会意识。理念主义与物质主义的差异不是否定物质的作用,而是认为物质力量是次要的,物质力量只有被建构为对于行为体有着特定意义的时候才是重要的。这种差异也使得理念主义更多的是强调建构作用机制,而物质主义更多是考虑因果作用机制。个体主义与整体主义之间的差别除表现在因果作用机制和建构作用机制上,还表现在结构对施动者属性,特别是对施动者身份和利益的作用与结构对施动者行为的作用上。个体主义常常与因果作用机制联系在一起,往往将施动者的身份与利益作为外生给定的,只考虑对行为体行为的影响。对于整体主义者来说,结构既有因果作用,也有建构作用,也就是说国际结构不仅影响国家的行为,而且影响到国家的身份和利益。
图2 国际政治结构理论的组合图谱

Fig.2 The combinatorial map of the 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tructure

1.4 空间哲学与空间结构

20世纪末,空间性越来越受到哲学及其他人文社会科学的重视,这与世纪初科学哲学家把研究基盘建立在时间性秩序的概念上,形成了鲜明的对照[33]。哲学意义上的空间思想直接影响着空间认知和空间实践。概括而言,空间哲学有绝对空间和相对空间以及物质空间和精神空间2个对峙范畴[34]。从李特尔开始到二战后的计量革命,对空间研究一直遵循着现代主义的哲学传统,而从1960年代起后现代主义的哲学思想主导着空间的研究[35]。由此导致对空间的研究经历了由科学的空间到人性的空间、物质的空间到非物质的空间、单纯的空间到复杂的空间、外壳的空间到空间里面的空间的转变[36]。
空间作为地理学核心概念之一,常常被认为是地理学的基本元素,长期以来在地理学的研究中占据核心地位[37]。伴随第四次科技革命,以信息空间、网络空间和虚拟空间为特征的后现代地理学的运用而生,极大地扩展了地理学对空间的理解,社会空间、实践空间、生产性空间、创造性空间等概念不断呈现[38,39]。以空间哲学为基础,地理学,特别是人文地理学对空间结构进行了有益探索。这种渊源可以追溯到杜能的农业区位理论中形成的杜能圈以及区域空间结构中的极核式空间结构、点轴式空间结构和网络式空间结构等,不同空间结构能够通过极化-涓滴效应理论、梯度推移学说和中心-外围理论等对不同区域产生影响[40]。这一研究思路随着后现代主义对空间研究的兴起而正在发生变化,社会关系与空间结构的相互关联作为科学研究的核心问题出现了重要的复兴。空间结构如今不仅仅被视为社会生活于其中展开的竞技场,而且还被视为社会关系生产和再生产的媒介,其代表人物有爱德华 W 索亚、大卫·哈维等[41]。特别是索亚将空间实体化,指出空间性是一种实体化的社会产物,作为社会产物,空间性同时是社会行为和社会关系的媒介和结果、前提和体现。

2 地缘结构：概念与分析框架

哲学及相关学科对结构、结构主义、社会结构、空间结构等进行了深入、持续性的研究。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的转变,不仅深化了对空间和空间结构的理解,而且更是促进了社会关系与空间结构相互关联的衔接。而不同学科对结构概念、结构内容、结构作用机制等的探讨对提出地缘结构的概念与分析框架提供了思路和理论基础。

2.1 概念

给地缘结构下定义,需要明确3个问题。
1） 地缘结构中的结构。高宣扬指出结构有2层含义：一是指各个事物的构造形式和构成方式;二是指这些构造的组成原料[24]。这个定义强调了结构的形状和物质属性,同时指出了即使结构相同,而构成这些结构的组成原料的差异也会导致结构的差异。这与帕森斯时代对形构的定义有差异。形构,一方面是指结构本身类似几何学或建筑学的模型框架的实体性结构,但是另一方面还指研究者运用思维进行组合与抽象,在想象中构成社会的关系结构[27]。这个定义强调了结构的非物质属性,帕森斯、列维-斯特劳斯、阿尔都塞、吉登斯等都不同程度指出了这点。列维-斯特劳斯就指出结构是指那种决定历史、社会与文化的诸具体事件和行为的基本的规则整体,而吉登斯则指出结构是潜在于社会系统中的规则和资源。虽然都强调结构是关系结构,但是马克思指出的结构是所有生产关系的总和更具有物质基础。结合以上分析和学者对地缘结构的早期研究,地缘结构中的结构应该包含3个方面的内容： 物质结构,是指由地缘结构中的地缘体的地理、政治、军事、经济等构成的综合实力的等级差异而形成的结构;理念（文化）结构,是指地缘体对有组织暴力的共识或在国际事务处理中不同地缘体所拥有的可以使用的规则和资源等构成的结构; 空间结构,由地缘体所处的地理位置所导致的空间结构和由地缘体间不同地缘关系所构成的空间结构。
2） 地缘结构如何作用。几乎所有研究不同领域的结构主义者都强调结构的功能或作用。而作为无政府状态的国际社会,地缘结构在其中更是扮演着重要的角色。AnStein指出Kindleberger在《萧条中的世界,1929~1939》一书中就率先提出了霸权稳定论,而Gilpin更是系统的提出了霸权稳定论[42]。国内学者吴殿廷也探讨过三角稳定原理与中国的外交策略[43]。但是,这些研究都是强调的物质结构所起的作用,而理念结构和空间结构没有涉及。这恰恰是国际关系的建构主义学者[30]和古典地缘政治理论所强调的[44,45]。
3） 地缘结构系统划分。国际无政府社会与国内社会相比既存在相似之处,也存在差异。这种差异主要表现在国内社会经过长期的发展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子系统,如斯宾塞将社会结构划分为“支持”“分配”“调节”三大系统,帕森斯则认为社会结构是具有不同基本功能的、多层面的次系统所形成的一种“总体社会系统”,有经济系统、政治系统、社会系统和文化系统。而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冷战结束,国际社会才进入地缘经济时代[46]。随后,Demko、Smith等人将地缘政治与地缘经济结合起来,探讨一些地缘政治经济的理论和现实问题[47,48]。而Cowen等在2009年更是撰文详细探讨了地缘政治社会和地缘经济社会的形成以及两者之间的转变[49]。国内学者陆大道等2013年撰文也指出冷战结束以来,随着中国等新兴国家经济的迅速发展,全球财富和战略资源加速向东转移,国际权力结构正发生深刻重组,世界格局迅速从后冷战时期美国主导的单极世界向多极化方向演进,国家以及国家集团之间的地缘战略关系出现新的分化与组合,世界正在进入新的地缘政治、地缘经济大时代[8]。因此,地缘结构的子系统仍处于变化中,当前包括地缘政治系统、地缘军事系统、地缘经济系统,而地缘文化系统正在形成过程中,其影响仍有待发展。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提出的命运共同体构建就是促进地缘文化系统形成的具体措施。
以上分析说明,所谓的地缘结构是指在国际无政府社会中,地缘体间依据各自的空间位置、地理环境（自然环境和社会经济环境）、地缘体间的各种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关系等,以及在长期的交往实践中所有地缘体所形成的对有组织暴力的文化共识和所制定的规则等所形成的地缘体间的表层结构和深层结构之和。地缘体主要是国际社会中的国家,但是还包括大型的跨国公司和非政府组织。因为大型跨国公司和非政府组织能够影响国家间的行为,特别是国家间的经济关系往往由大型跨国公司建立。

2.2 分析框架

由于地缘结构探讨的施动者或行为体是国际体系中的国家、大型跨国公司和非政府组织,因此,地缘结构探讨的结构与语言学或者建筑学所探讨的结构存在部分差异。图3展现了地缘结构完整的分析框架,此分析框架由5个部分组成,即作为构成物的结构、作为过程的结构、结构系统、结构的2个层次和2种机制。
图3 地缘结构分析框架

Fig.3 The analysis framework of Geo-stucture

2.2.1 作为构成物的结构
作为构成物的结构主要在于说明地缘结构类型。这些基本的结构类型种类非常有限,是转换的基础,一旦辨别,预测就成为可能。因此,作为构成物的结构往往具有预测功能[1]。总体而言,地缘结构中构成结构的内容大致可以划分为3种,即物质结构、理念结构和空间结构,因此对其结构类型的探讨也主要集中以此。物质结构主要是指由国家经济、军事、人口、科技等构成的国家综合实力差异而在国际体系中形成的结构,如一超多强、两极格局等是其典型的结构类型[31]。理念结构是指国际无政府社会中的深层次文化,温特归纳出了3种国际体系无政府文化,即霍布斯无政府文化、洛克无政府文化和康德无政府文化。霍布斯无政府文化的逻辑是相互敌视、相互残杀,洛克无政府文化的逻辑是承认相互的生存权利和财产权利,康德无政府文化则是一种以国家互为朋友为基本特征的系统文化[30]。空间结构类型主要有麦金德的心脏地带、斯皮克曼的边缘地带和科恩的多极世界模型以及由此演化出的其他相关空间结构类型[50]。
2.2.2 作为过程的结构
作为过程的结构重点在于探索结构中各种关系及其相互依存状况,以及这些变化对地缘体身份和利益的影响,这就意味着结构本身也在发生变化。作为过程的结构研究最大学术团体是马克思主义学者,这一学派对当代地理学的影响也是最大[6]。这主要源于西方社会结构所受的挫折不断增多,而且以实证主义传统的研究方式无法实现社会内部重大变革[1]。其典型代表就是戴维·哈维,其基于马克思主义的立场,强调经济和社会问题的相互依赖,探讨了资本主义的地缘政治学[41]。作为构成物的结构在使用地缘体间的各种关系和相互依赖时仅仅使用了最后的结果以及由此形成的结构类型,而作为过程的结构则需要探索内部结构演化的过程和原因。这种演变使得国际无政府社会正在由一种低度分工向高度的分工转变,同时使得地缘结构系统正在由地缘政治、军事系统向多元的地缘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系统转变。在这种转变过程中,结构再造了规则和资源,对不同地缘体的身份与利益具有不同的再塑功能造,进而影响结构的稳定性。
2.2.3 结构系统
有关地缘结构系统的综合研究较少,这主要有3个方面的原因：一是由于全球进入地缘政治经济时代始于冷战结束,时间较短[46];另一方面是结构马克思主义对地理学的结构主义研究影响巨大,而其研究的思路仍是遵循探索作为过程的结构如何影响不同尺度间的不平衡发展原因;第三是理念结构在地缘结构研究中的缺失。正是由于以上3个原因,导致虽然地缘政治学的结构主义研究转向始于20世纪60年,但是鲜有人触及到地缘结构系统研究,而这正是早期社会结构研究的终极目标,探索结构系统的社会功能,即秩序问题[27]。地缘经济时代来临、霍布斯文化向洛克文化的转变,特别是各种关系下的相互依存,使得国际无政府社会正在走向一个由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组成的结构系统。温特甚至在1994年进一步借鉴建构主义撰文指出集体身份形成与国际性国家[51],而政治地理学研究视角转向世界体系分析方法也印证了结构系统的存在[52]。四大系统在地缘结构系统中功能不同,影响大小不同。
2.2.4 结构的2个层次与2种机制
地缘结构的2个层次与2种机制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反映了整体主义和个体主义关于地缘体与地缘体置身于其中的地缘结构之间的关系。一般而言,理念结构常常分析的是宏观层次,产生作用的机制是建构作用机制,而物质结构常常分析的是中观层次,产生作用的机制是因果作用机制。空间结构同时在2个层面和2种机制中都发生作用。
宏观层次是指从地缘结构体系的角度来描述的,而中观层次是指地缘体间互动,是从施动者的角度描述的。宏观层次与中观层次是区别于一种仅仅从个体国家特征而不考虑地缘体之间互动的微观层次或单位层次。在宏观层次上,建构作用机制首先改变地缘体的属性,包括地缘体的身份和利益,进而影响地缘体的行为,而因果作用机制往往直接改变的是地缘体的行为。战后日本的崛起所反应就是在世界政治体系中,由于国际形势的变化所导致的美日关系的急剧转变,体现的是国际地缘结构的建构作用机制[53]。

2.3 整体结构

虽然可以按照以上标准把地缘结构划分为作为构成物的结构、作为过程的结构、结构系统、结构的2种层次和2种机制5个部分,同时每个部分又包含若干子部分,并对以上相应的每一部分进行了展开论述。但是,如果这样做,就必须记住其作为一个整体中的相互关联而存在,对于解释各种结果都是必要的。在任何给定的国际社会体系中,归根结底,只存在结构,并且只存在一种整体结构。结构理论的终极任务就是表明体系中的因素怎样结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30]。
作为建构主义代表人物亚历山大·温特强调的是理念结构,也称文化结构,探讨的是由国家间的共有知识所形成的文化系统以及由此在宏观层次上所形成的结构对国家的建构作用。古典地缘战略学者,如麦金德、斯皮克曼等和结构现实主义者研究的大多是物质结构,但是与纯国际关系学者不同的是古典地缘战略学者其研究结构时侧重了空间结构。地缘战略的后继者,如科恩、亨廷顿、布热津斯基等都同时兼顾了空间结构和物质结构。物质结构、理念结构和空间结构三者应统一形成整体结构,因为物质主义者和理念主义者都没有否定对方的独立作用,其分歧仅仅在于哪种因素起到的作用更大。而最新的研究,特别是受后结构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影响,对社会关系与空间结构之间的联系的研究得到了强化[41,54]。这为沟通作为构成物的结构和作为过程的结构提供理论支撑。
地缘结构的物质结构常常集中在结构系统中的政治、军事、经济系统,而理念结构则首先集中于文化系统,然后探讨文化对物质的意义的建构。这就涉及到2个层次和2种作用机制的应用。由此形成一个完整的地缘结构。

3 结论与讨论

借鉴结构主义、社会理论与社会结构、建构主义与国际社会结构、空间哲学和空间结构,本文探讨了地缘结构的理论基础、概念与分析框架。进入21世纪以来,伴随世界主要经济和实力中心正在加速从欧洲-大西洋地区向亚洲-太平洋地区转移[55],特别是随着中国的崛起,世界地缘格局正在发生显著变化。这种变化正在引起相关国家的地缘战略调整,如美国重返亚太、日本不断尝试修改宪法以及印度、菲律宾、越南、澳大利亚等国家欲借助美国平衡中国在亚太的影响。整体国际地缘环境视乎正在再次走向冷战,最近的中美贸易战也正是众多冲突中的具体案例之一,这激起了全球对未来局势的讨论和担忧[56]。然而,当前相当一部分学者仍是基于早期地缘结构理论,如借鉴古典地缘战略理论中的空间结构或仅仅考虑地缘结构中的物质结构,其得出的结论未免有失偏颇,更不利于国家真正认清形势,开展应对。
从地缘结构的分析框架可以看出,地缘结构中的物质结构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冷战时期的两极格局与当今格局相比其差异就在于地缘结构中的理念（文化）结构发生了变化。国际社会文化结构已经从霍布斯文化转向了洛克文化,并正在向更高层次康德文化转化中。这种转变使得继续大规模使用物质结构中的军事实力变得不太可能。特别是伴随国际社会从低度分工向高度分工转变,国家间的经济联系日益紧密。这导致地缘结构系统由地缘政治、军事系统变为地缘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复合系统。国家的经济实力与国际政治地位不相符、不匹配正在影响国际社会稳定。以国家间的国际产业分工和国际贸易等形成的不平等相互依赖正在成为国家的有力武器,但是也是制约国家行为的重要因素。在此过程中,必然引起部分国家对当前国际贸易规则的不满,试图修正贸易规则,从而进一步引起国际贸易冲突。
作为构成物的地缘结构往往具有预测功能,但是不能走入结构决定论,不能忽视地缘结构中地缘体的能动性。地缘结构虽然制约着地缘体的行为,但是所有的地缘结构体系都是地缘体在社会实践中的建构起来的。国家作为主要地缘体仍然发挥了最为主要的作用,但是大型跨国公司、非政府组织等其他地缘体变得越来越重要,能够影响地缘结构的影响机制。这使得整个地缘结构在中观层面和宏观层面将同时发生作用。
既然在任何给定的国际社会体系中,存在并只存在一种整体结构,那么在对地缘结构各部分分析完后汇总形成统一的整体结构对国际地缘环境的影响才是最科学的。当前受中美贸易战的影响,特别是美国对中国中兴企业的制裁导致国内对中国核心技术的顾虑,对中国整体经济实力和科技实力的顾虑。但是这仅仅是中美经济结构中的一部分,必须要看到全球经济的整体结构的转变以及多行为主体在其中的损益。过于强调美国对中国制裁导致的某一公司后果,而忽视整个关系链,特别是强关系链下的企业利益链,将影响对结果的整体判断。美国正在试图借助不平等的相互依赖各个击破,以具体的贸易实践行为影响国际社会对所谓“不公平”贸易的理解,通过影响国家的认知进而修订整个国际贸易的规则。这就是典型的将政治、霸权与经济结合改变整体国际结构的一次尝试。但是与二战后的冷战时期相比,现在整体形势要明显优于前者,更不能因为美国制裁,而跟着美国思维走,将不利的条件引入而重新制定新的规则。这些规则一旦确定,将变成结构的一部分,其影响将会是长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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